前一阵回老家,因为疫情防控无处可去,我就躲进了太行大峡谷里面。有一天正坐车和朋友在山里转悠,唐兴顺老师发给我一个链接,打开一看,是他最近在《美文》上刊登的四篇文章。我先看了第一篇《活着的力量》,说的是一棵李树结果后被压弯了,作者用铁丝把树干吊起,后来李树长大,缠在它身上的铁丝并没有成为它的束缚,而是被它消化吸收。唐老师从容不迫又生动细致地讲了这个故事,读时感到如珠倾玉泻,读后但觉口舌生津,回味无穷。本来想再读其余三篇,车在山路上晃得太厉害,眼睛盯手机时间长了,有点儿晕车,于是没有再往下读,赶紧转发出去,让更多的人欣赏享受。
晚上回到住处,和朋友喝了几杯酒解乏,微醺以后回屋。躺在床上,继续读另外三篇文章。《沸腾》写水烧开沸腾的过程,火烧水的状态,沸腾的作用;《转化》写作者把成熟的木瓜收藏起来,最后木瓜坏了,生了小飞虫,木瓜的生命附着在了小飞虫身上;《交叉与重迭》写作者把院里的青藤用树枝固定在墙上,青藤不断生长,和树枝交叉重迭,共同织成一幅图画,再由此联想到陈晓旭对林黛玉形象的塑造,以及曹雪芹、电视导演对林黛玉、陈晓旭形象的塑造,说明美的形成是由多方力量共同作用的。这些文章描写的都是生活中最常见的事物、事件和发展变化,但这些事物、事件和变化又是绝大多数写作者最容易忽视的,有人虽然注意到了,又未必能像唐老师这样描写准确、叙述完整、思考深刻。想到这里,酒意上涌,困意来袭,就睡觉了。
几天后回到北京,生活恢复正常,心思沉静下来,我又翻出唐老师的四篇文章重读,更感到美不胜收,妙不可言。美在何处?妙在何处?
首先是视野的广度。唐老师写文章绝大多数取材于太行山的草木人事,太行山山高壑深,养育栖息生灵无数,给了唐老师无尽的创作素材。唐老师写的很多山水草木都是很常见、很普通的,“万物经眼即为我有”,但他的眼睛像是照像机,而且是广角、高倍的照像机,能看到无限遥远的东西,也能看到非常微观的东西;他的眼睛又像是摄像机,而且是可以任意快放、慢放、回放的摄像机,能记录下事件发展演变的曲折过程,能道尽事物的三生三世。说到底,还是因为他能用心观察,就像他说的,“看到和进入视野是不一样的,这个视野应该是指人心,指心向它打开,是注意,即向它倾注心意。光看到,心未打开,很多时候是熟视无睹的,那个事物模糊在世界普通的颜色里。”他对太行山爱得深沉,爱得热烈,所以这方水土的每一个生灵、每一件事物进入他的视野,他都能及时捕捉到,虽然是人间的闲草木,但一枝一叶总关情,被他一支生花妙笔写出来,就能摇曳生姿,活色生香。
其次是语言的力度。语言是作家的基本功,好的作家,不用看完整篇文章,仅凭一两段,甚至一两句,就能让人看出来是他写的。“一棵是枣树,另一棵也是枣树”,只能出自鲁迅笔下;“日头没有辜负我们,我们也切莫辜负日头”,只能是沈从文所说。唐老师的语言也很有特色,取源于典范的白话文著作,取源于方言,也取源于古汉语,但他不是直接拿过来就用,而是经过一番改造、一番吸收、一番融合,最后形成了独特的唐氏文风。启功先生说:“唐以前诗是长出来的,唐人诗是嚷出来的。”嚷者,理直气壮,出以无心。唐文也是嚷出来的,所以理直气壮,实大声宏;但不同的是唐文不是出以无心,即使表面上出以无心,但实际上却包含着作者的深刻思考,这一点下文详述。
再次是思维的深度。有人说,艺术家的成功,少年看才气,中年看功力,老年看学养,我觉得,作家也是少年看才气、中年看功力,但老年就要看思想。年轻求学时,由于学业关系,我对俄苏文学有过研究,俄罗斯和苏联的好多作家同时也是哲学家,比如莱蒙托夫、屠格涅夫、陀思陀也夫斯基、托尔斯泰、车尔尼雪夫斯基、高尔基、赫尔岑、索尔仁尼琴等,都兼具作家和哲学家双重身份,这也决定了他们作品的高度和深度。唐老师的文章充满了哲学思考,特别是善用唯物辩证法进行思维,《活着的力量》揭示了矛盾的对立统一以及矛盾共同作用推动事物发展的原理;《转化》说明了世界上的事物都在运动的道理;《交叉与重迭》则反映了物质的普遍联系和合力的作用。但唐老师的文章妙在将文学与哲学融合得恰到好处,浑然一体,并不给人以说教的感觉,其巧处在于文章从小切口入手,也就是常说的“解剖麻雀”,让人不知不觉地跟着他的思维走,而不产生排斥的心理,但走着走着才会发现他思考的大纵深,于是跟着他进入了一方哲学的新天地。
最后是想象的自由度。唐老师的几篇文章想象力非常丰富,奇思妙想触处皆是。春天小院里竹子恢复生意,李花盛开,他把这比作一幅墨竹画,把细杆挑起的李花想象成画边上的一枚印章或题跋。绑在李树上的铁丝被嵌进树皮里,生着锈,脱落着黑色的碎屑,他想象树正在往肚里吃它,咽它。人用火烧水,他想象人是总司令,火是执行烧水任务的尖刀班,而每一个和水交接的火分子都是尖刀班里的士兵。最妙的是《交叉与重迭》,青藤和支撑它的木棍在墙上织成一幅画,他立在墙下看,能想象到有好几股力量都在这藤架下流布运行,青藤的,树枝的,以及它们各自从生命的来路上所携带过来的意志和本性,当然还有人加进去的力量。由这些力量的“抗拒又妥协,重迭而交叉”,他又想到了陈晓旭与她扮演的角色林黛玉,以及曹雪芹、电视剧导演、剧中各类人物、生活中各类人物的交叉重迭,最后形成了一个生动的世界。
唐老师的这几篇文章无疑是美文,但我觉得它们更是范文。沈从文在西南联大教写作,给学生布置作文题目:今天我们写写云吧。然后,沈先生抬头看看天,自己先写一篇《云南看云》,让学生去比较、学习、借鉴。我曾陪延边大学金宽雄教授去洛阳的千唐志斋参观,金教授是季羡林先生的博士,也是作家,他给我讲季先生去延边旅游,两人一块儿去看美人松,路上季先生问:“美人和松怎么会联系到一块儿呢?”到了松树下边,季先生左看看右看看,对金教授说:“原来是这样啊。回去我给你写一篇文章。”回到宾馆,季先生就写了一篇《美人松》,把他路上的所思所想、现场的所见所感记述了下来,如叙家常,但又引人入胜,启人思考。金教授对我说:“原来大家的文章就是这样写出来的。”唐老师写这几篇文章,感觉也像是带着我们在看李树、看木瓜、看青藤、看水烧开,然后对我们说,你看,文章就是这样写的。
我把这几篇文章打印出来给了女儿,让她当范文学习。





